京的攻击，一向以迅猛著称，而这次的攻击，更是往常无法比拟的强劲。集合全国精兵的军队，而且是在周彬的指挥下，竟然在两天内损失过半，周彬不得不重新估计京军的攻击力，虽然他从来没小视过这支军队。拍着发烫的额头，周彬一次次在情报纸上抬头低头。耳边，各将领也埋头商量对策。
但实力的差距不是努力用心就能弥补的。在又一次正规战事失败后，周彬忍无可忍地丢下几个将军联名的请战书，破口大骂：“请战请战！你们脑里除了上阵冲锋，除了布几个花瓶样的阵法，还有会打什么战！你们几个想事情有用脑子吗？！现在什么情况，没眼的至少也用耳朵听听！士兵死伤多少了，还打正规战？！蠢货！！下去好好清一下脑袋，如果它还在的话！”
看着几个大头爬出去，周彬跌坐在椅上，重重地叹了口气。云凡啊，军中实在没有半个人，可以代替你的作用……不，也许，不止在军中……
最后，为了挽回败局，周彬决定放弃阵地，突袭敌营。在损失大量侦察兵后，终于找到对方的大营，周彬立刻下令弃营。军朵然打了几场败战，但士气依旧没有下降。在周彬的努力下，失去战友的悲哀化为对敌人的仇恨，士气达到又一个新高点。看到这情景，周彬舒了口气：“呼……完成一步，接下来……”边说，他急匆匆回到军帐中，加入战术讨论……
远远地，云凡仰望着夜空，握紧手中的玉佩。凭京军的攻击力，再加上王亲临战场带上来的士气，如果彬没想到对策，明天就是破营之日。但他，也一定知道这些，按他的性格，更不会坐以待毙，决战，应该是在今晚——他一定会来突袭营地。想到这，云凡叫来近卫：“告诉总帅，敌军很可能在今晚袭营。”“是。”听着近卫渐去的脚步，云凡无奈地笑了笑。朋友的默契，现在竟成了猜测敌军动向的工具，真是讽刺……
由于行动被识破，无可避免地，周彬落入京准备好的陷阱。但令云凡惊讶的是，周彬并没有按他预计的那样，带所有人马来袭击，只带了最精锐的近卫军。暗自赞叹，周彬终于成熟了。那，或许还有机会——
捧着书，云凡坐在床铺，对耳边响起的通报声并不理睬。直到一位身作整齐盔甲的将军站在床边，才放下书，淡淡地问：“您现在的身份是总帅大人，还是父亲？”眼中带着无奈，这位护国大将军，在自己第三子面前，总是毫无对策。当初，为了培养一个军政全才，而将他隔离起来，果然是个错误。坐在床沿，这位可怜又可恨的父亲叹了口气：“云凡，你一直在恨我吧？”“谈不上恨，怎么说，我是按您的想法成长，没有阻碍理智和思考的感情。”本来，自己一直是这么认为，直到遇见他……
再叹，李元帅打消消除界膜的打算，转了话题：“云凡，你潜伏在周彬身边也有两年了，照你看来，他对我国有用吗？”“作为一个将领，他有天生的领导才能，能在不知不觉中鼓起士气；行军打战方面，他反应灵敏，战术灵活，方法别具一格；为人方面，敢作敢当，勇于听取意见，接受批评，同时也能做到坚持正确立场。”云凡的回答依然冷淡，仿佛描述的不是自己的朋友，只是在汇报情报。思考着，李元帅幽幽地说：“这么说来，他实在是个人才，那你觉得，他投降并投靠我们的机会……”毫不犹豫地，云凡回答，没有顾忌这答案对周彬未来的影响：“不到一成。”“哦，即使他的族人在我们手？”“是。”因为他有一个弱点，唯一且是最致命的弱点，那不顾后果的冲动。
回想的思路被一声大吼打断：“住嘴！我无论如何，死也不会投降的！”看着帐篷中，那张熟悉的脸，因为被粗暴地对待，沾满了污垢和他自己的血，但依然正直不阿的脸，云凡平静的神情下，一颗心早已波涛汹涌。彬……你还是选择了死吗？王高高在上，俯视着这个手下败将：“恩，还满有骨气的。其实，你的行动已经给我们一个惊喜了，对吧，李云凡将军？”
听见这句话，与周彬仿佛晴天霹雳的惊讶相比，云凡则依旧淡然。缓缓走出队列，他先平静地为王行了个礼，后才丝条慢礼地转身。面对这个一周前的上司兼挚友，他竟然可以脸不红心不跳重新进行自我介绍：“在下李云凡，京护国元帅的第三子，京军旗下第八番主将，这次战事的主执行者。”
难以置信地目不转睛盯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。脸，还是那么没表情，眼神，比平常更冷漠，更无色彩。他知道，他没认错人；他也知道，他的好友，云凡，现在没有开玩笑——而且，他从来不开玩笑；虽然周彬更希望这是个玩笑。牙一咬，周彬突然发力，冲开士兵的桎梏，一头撞向这个可耻的背叛者：“混蛋，你这个……奸细！”面不改色地轻轻闪开，云凡任凭周彬跌下地，再被士兵死死压住，凶狠地怒瞪自己。
一直感兴趣地看着事情发展的王，此时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：“李爱卿，你真是能人啊，竟能培养出如此完美的军人。”“陛下过讲了。”李元帅拜了拜，他心里，却在滴血。虽是为了家族，为了国家，但将自己的儿子养成没感情的怪物的罪人，却被陛下赞扬。这个国家，恐怕也不会长久……
没在意元帅的矛盾，王接着看向周彬：“在我军强大攻势下，你竟能用那种残兵，挡下我们三次攻击
——当然，不算上那一年的练兵式的假攻——这样的人才就这样死去也满可惜的。叫一声-陛下-，磕上几个头，我保你和你的族人平安。”听到这，周彬怒火中烧。怒视冷静的云凡，他的声音因愤怒变得颤抖：“你……将我母亲带到这？”“我按答应你的那样，将他们从那白痴的军队手下救出来。”云凡毫无愧疚地直视周彬的怒眼。这比他的话语更使周彬气愤：“你……然后又将他们送到虎口！你这人渣！！”淡淡地看着他，看着那双坚定的黑眸，云凡知道，一切都结束了。低头，他侧过身，和其他将军站在一起，不再理会地下的朋友。
“这么说，你执意不肯投降？”“狗屁！我周彬就算下十八层地狱，也会回来找你们这帮奸人狐党！……”周彬怒火冲天，再也不顾什么后果理智，大骂不止。一旁，云凡闭上眼，一切都结束了……
听得起火的王，大拍扶手：“来啊，将这不识抬举狗东西拉下去，乱刀砍了。”在云凡面前，周彬被粗暴地拖向帐门，引起云凡心中一阵挣扎。现在，自己冲出去，打倒士兵和近卫，将他就出去，完成的可能性是——零……正考虑着对策，云凡身边，一个混蛋文官突然开口：“陛下，先听我一言。再处死他也不迟。”“哦，爱卿想说什么？”走出人群，这文官是众人所厌恶的人，只会巴结奉承王，自己却不学无术。更可恶的是，他所专长的落井下石，已经害死了不少本来可以赦免的能人：“这无视王恩的畜生竟然敢辱骂陛下，单是死就太便宜他了。”“恩，有理，来啊，改为凌迟处死。”文官得意地笑了，突然背部感到无来由的冷，扭头看看，身后并没有什么异常。这时，他发现旁边的云凡，灵机一动：“陛下，臣有个更好的主意。”“哦，说来听听。”王感兴趣地问，云凡此时微皱了眉，他知道那人渣想说什么了。云凡表情变化很轻微，但还是被一直注意他的元帅发现了。“那畜生似乎将李将军当成很好的朋友，这次刑罚如果让李将军亲自动手，效果一定倍增。”
“哈哈……”仰天大笑，王心情似乎很舒畅：“好，就按你说的作！”说着发令：“李云凡听旨。”“不可！”李元帅急忙向前。他知道，只要王的话一出口，无论云凡愿不愿意，他都得执行：“陛下，现在敌军在我营剩下的士兵还有近千人，要收服这些士兵的犬子，若亲手处死昔日的上司，那他在敌军中的威势就会……”不等他说完，文官打断他：“元帅，区区千把个士兵，杀了不就得了。”“但……”元帅还想争辩，云凡已经走出队列：“元帅，大人说得没错，区区千兵，并没有什么作为，而且没了主帅，那些士兵就算投靠我军，也只会是些酒囊饭蛋，不会有什么可用之处。”又抬头看着王：“陛下，下令吧。”“好，爱卿辛苦一趟，回了，本王有重赏。”微微一笑，云凡在军帐中将军们的惊愣中（李家第三子没有感情已是路人皆知）再拜，说道：“为陛下分忧是为人臣子的责任，云凡不想有什么封赏，只求陛下记得，李家的功绩和末将此次的苦劳即可。”“好好，李爱卿清心寡欲，真是国家栋梁！”在王爽朗的笑声中，在李元帅担心的目光下，云凡接令而出。来到强缚在地的周彬面前：“你有听到吧？王的命令。”
“哼，动手便动手，你这种小人，没资格和我说话。”伏下身，云凡单手按着腰间的佩剑，姿势和第一次见面时那么地相识，使周彬不由得愣了愣。看着他花猫一样的脏脸，云凡神色缓和了，仿佛千年不化的冰块贷脸上融去，但这只有周彬看见：“彬，你现在不是在跟我这个奸细说话吗？”在周彬皱眉时，云凡起身，抽出佩剑，闪亮的宝剑，和他们第一次相遇时一样锋利：“彬，准备好了吗？”沉默着，周彬看着好友，潜伏在自己身边两年的奸细，见证了自己崛起和衰亡的搭档，无数次挽救自己的副官，总是冷着脸提醒自己冷静的助手……末，他轻声问：“我母亲……”垂眼看着周彬，云凡依旧冷淡：“放心，我已经安排好了，现在他们大概逃到九里以外了。”释然地低头，周彬接受了一切：“我就知道，你不是表现出的那么无情。”抬手拂拭宝剑，云凡冷如冰霜：“其实，虽然早知道结果，我还是希望你能投降。”“哼，别跟我说这些，不然我做鬼也不会让你好过。”周彬诅咒着，既然事实是这样，他至少希望，死前他们还是朋友。
轻笑着，云凡举起剑：“就算说了，你成鬼也不会使我难过。”正想反驳，周彬接触到云凡的眼神，那种坚定了犹豫，下了决定时的目光。坚定，却又伤感。迷糊中，周彬记起第一次看见这眼神时的情景，云凡第一次不顾后果，抛下指挥为自己挡箭的身影，和面前直刺胸口的寒光重叠，刹时间，他知道挚友的真正打算了，但，已经迟了。伏在周彬身上，那把宝剑，准确地插在周彬心脏处，没有任何痛苦，周彬眼前一黑，朦胧中，他听到世间最后的声音：“你知道吗，彬，你是我第一个朋友，恐怕，也是最后一个……”就算我能活下来，也一样，更何况那是不可能的。抽出宝剑，在周彬渐渐冷却的尸体边，站在挚友鲜血染红的地面，云凡抚摩剑上的鲜血，温柔地笑着……那笑容，美丽得宛如吹开积雪的春风，使冲上前的士兵都愣了……
叹着气，我将故事整理出来，然后看着它们发呆。招来一片黑雾，路西华将炉火的光降到最低。虽然他也一起听完这段故事，但看起来他的心情完全没受影响。不愧是邪恶的魔族：“路西华，你真的没一点哀伤的感觉吗？一对好朋友竟然最后搞得互相残杀……”笑着，路西华着手准备咖啡：“不算互相残杀吧。他们一个愿杀，一个愿被杀，没什么好同情的。倒是另一件事，看起来比较有趣。”我皱了皱眉，路西华觉得有趣的，不可能是好事。“你不觉得吗？那个叫周彬的人，从被人龊弃到成为英雄，再到被迫投降，最后被杀，这个过程多戏剧？仿佛水中的泡沫，人类一直追求的名誉和权力，就是这种虚无的东西。有人想给你，即使你整天抱着酒坛沉沦，也会送到你面前，再手把手教你拿到它，最后再干脆塞到你手上。”说完，路西华轻蔑地笑着，打开咖啡壶，将咖啡豆放了进去。
我虽然气愤，却真的找不到理由反驳。名利，的确就是这样空廖虚无。但也就是靠这样的空如泡沫的东西，可以摧毁一国人民的精神，侵吞掉一个国家，毁掉一个……不，是两个将军和他们原本可能美好的未来。那个所谓的英雄养成计划，实在是恐怖异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