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出,是新一天的开端,是涌动的希望。灿烂的光明中,人流从各块灰色魔方中流出,渐渐和其他事物一起,布满整片大地。川流不息的街道上,人们冷漠地赶路。身边就是同类,但有谁会注意一下和自己擦肩而过的陌生人?
陌生人,就是和自己没任何交集的人。即使他们也是人。
默默地挺直疲惫且伤痕累累的身躯。夜目不斜视,就和街上的陌生人一样。他们不仅是陌生人,更是和自己不同世界的人,有必要去看吗?在夜眼中,即使走在同一条路上,但身边的黑影们就像在不同的空间一样,模糊不堪。
腹部的枪伤已经紧急处理过了,即使如此,失血过量依旧是事实。要不是从小锻炼,自己早起不了身了吧?但现在,身上的这点小伤早不是夜关心的问题,在眼中的大片模糊中,不远处的一条不起眼的黑漆漆的楼道异常清晰。
稍稍放慢了脚步,夜闭上眼,周围的一切虚假的喧闹立即消失,与这个和自己无关的空间一起。而另一个世界,夜所在的世界,也是一片寂静。似乎没被任何人跟踪。
得到这个结论,夜脸上依旧没有一丝笑容,反而皱皱眉头。不是他自虐,失血过多还想找人打架。而是这一切实在顺利得古怪。凭自己现在的身体,能走到这里就要偷笑了,所以一路上他并没精力避开侦察。虽然努力表现得和正常人一样,但夜很清楚,掩盖了血迹的黑衣,并无法掩盖身上淡淡的血气。
就算这样,还是没任何敌人发现自己,这还不够怪吗?就好象,自己躲进了另一个空间……
夜睁开眼,这时,迎面一个路人走来,目光中似乎看不见自己的倒影。哼,另一个空间……
自己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的想象力了?自嘲地笑笑,夜肯定的确没人跟踪,也不再想这件怪事,径直走入这条楼道。
黑黝黝的门中,一条窄小的水泥楼梯立于眼前,像个逆来顺受的女人,随时欢迎任何人进入。但夜的目光一秒都不在上面停留。钻入楼梯底部,一个暗门突然出现,就轻驾熟地打开,夜毫不犹豫地闪身入内。
一进门,在背后准备关门的手还没来得及动,敏锐的耳朵就接收到一声脆响,声音很轻,就想从几百米外传来的玻璃破碎的轻响。但常生活在这种声音中的夜很清楚,这上膛声,只意味着危险。
簇眉,下一秒,夜已经拔出长刀冲向声源。同时在心中纳闷,这里被人占领了?怎么最近都是些毫无征兆的突发事件。
但这样的生活,总比一成不变有趣吧。
虽然身体无力,但爆发力总能在恰当的时间使出来,这是夜能活到现在的一个重要原因。而对方似乎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快,愣了一愣。
就是这一呆,决定了他绝不是最后能站着的人。躲在拐角处的人只见眼前一黑,一道闪光当空劈下,开枪已经来不及了。眼看自己就要变为刀下魂,那人也十分了得,情急下将枪移了移,夜这全力一刀竟卡在这块铁块间,看样子一时是拔不出来。
来者不弱。夜有了这层认知,也不敢在原地停留,手用力一甩,长刀和卡着的枪一起飞出,落在不远处,而他也靠这一甩之力,跳离原地。同时感到一丝怪异,这种反应,似乎似曾相识……
而事实证明他弃刀躲避是对的。在他后退时,一股拳风在面前划过。一个下滚,早有预备的夜不仅躲过这拳,更重新将武器拿在手里。但失去偷袭之机,夜也不敢再随便出招。对方似乎也一样。这时,他们才有机会好好审视一下现在的情况。一看之下,两人都愣了。
“夜?原来是你啊。”那人舒了口气,站直了身,不再戒备。看清来者,夜也直起身,蹙眉收刀:“我还以为你出事了。”难怪觉得对方的战斗方式很熟:“刘东,你想杀我?”
这个叫刘东的哈哈一笑,从夜手中接过开了个口的:“哪里,倒是你,怎么将气息隐藏地这么弱。早知道是你我也不用这么紧张。还害我弄坏一把枪。”冷笑一声,夜随手放下一路不离身的长刀,脱下黑色大衣:“你以为我这个样子还会花力气隐藏气息?”
刘东放下枪,上前查看他的伤口:“看来是场恶战。还有枪伤?你又乱来了。”任由刘东揭开临时绑上的止血用布条,夜习惯性地扫视一下四周,周围和印象中一样,比正规诊所略为阴暗的房间,充斥着并无差异的消毒水味,几个壁架上,看似杂乱地放着好些瓶瓶罐罐。几十平方米的小屋中没有其他客人,一切并无任何异常:“被人追到住处,只能是这样的结果。”
示意夜坐到病床上,刘东很快取来药箱:“说明你在战斗时又不专心了。这就是乱来。”
冰冷的眼扫过刘东穿上白大褂,夜没在回答。算是默认吧。
打开药箱,刘东解开夜的衣服:“既然不喜欢战斗,为什么不离开组织?以你‘黑猫’的身份,龙彦不会反对吧?”闭着眼,夜任由刘东摆弄:“离开又如何,就算离得开组织,难道能离开这个世界?这个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。”
微微叹了口气,消毒,上药,包扎,刘东以熟练精细而快速的手法,很快就处理好夜的伤势。看着夜从床上起身,伸了伸四肢:“怎么,马上就要走了?”“恩,要去总部一趟。”拿起长刀,夜将手伸进大衣内。
“这倒是,听说现在那里很乱。”收拾着药箱,刘东随口回答的话,使夜摸索的手停住:“连你也知道?”吃惊地抬起头,刘东笑道:“难道你是刚知道的?龙彦没通知你们吗?你们的总部都被围攻快两个月了。”皱着眉,夜没再说什么,继续专心在衣袋寻找什么。倒是刘东继续说:“这阵子我的生意好了很多,都拜这次动乱的福。”说到这,刘东停了停,因为他感觉到夜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杀气。识趣地闭上嘴,刘东接过夜终于找到的那张纸币:“多了,要找吗?”
夜披上大衣,转身迈步:“照旧,不准告诉任何人我的去向。否则我一定……”无奈地摇摇头,刘东打断夜的话:“否则我一定杀了你,这句话我都听了上百次了。我说,都这么熟了,你还对我这么不放心吗?”冷冷地回眼,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:“这世上有人可以相信的吗,血色医师?”
听到夜的这个称呼,刘东皱了皱眉,但并没反驳。夜回过头,径直打开门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离开黑漆的楼道,夜没入流动的街道中,很快就不见了踪影。
感觉到夜微弱的气息渐渐远离,刘东犹豫了好久,终于还是拿起电话,照着字条上的号码拨过去:“喂,是我……对,是他,他说要去总部……恩,是……我知道……”
盖上电话。刘东呼了口气:“唉,‘没人可以相信’,是吧?那就原谅我吧,黑猫。”
暗黑社,也就是夜所在的组织,在黑暗世界已是无人不晓。在长达三十年的时间里,稳稳地控制了半个国家的非法生意。正如其名,暗黑社就像午间阳光下的黑影,神秘得令同道中人闻而生寒。大到杀人放火,中至赌博高利贷,小到偷摸拐骗,只有你出不了的价,没有暗黑社干不出的勾当。
就是这样一个充斥着黑暗戾气的组织,却有着其他同性质组织所没有的高度的凝聚力。有着空前团结的成员,与空前强大的武力保障,暗黑社的总部现在却陷入将被扫平的困境。
是他们变弱了?是敌人变强了?如果现在有人跑去访问这群黑社会,他们会以一种委屈的声音回答,而且答案一致:“运气不好罢了。”
总部被三个怪物,只能说他们是怪物。单凭两个赤手空拳的“人”,就以压倒性的力量放倒整个基地近三千人,最后一个还能用一把日式长刀,将两米内射出的一颗子弹劈成平滑均匀的两半,这是人类所拥有的能力吗?而最怪的是,打倒了这么多人,却没有一个死亡。面对这种情况,只能说是遇见怪物吧。
虽然没人死,但暗黑社最大的对手兴天社,不知从哪里知道了,第二天就带来死神。伤兵累累且毫无防备的暗黑社,就算再强大也只能在一场大败下缩兵防守。
而最奇怪的是,他们的老大,龙彦虽然拥有身在外地的其他12战将与其精锐,却似乎没打算招回他们;而就算过了两个月,那12人再怎么收不到命令,也不可能没听见传闻。但无论真相是怎样,暗黑社的总部被围攻了两个月,却没有任何支部来援助,这确实是个不争的事实。
看到这种情景,“暗黑社搞内斗”的传言越传越真。每天听着这些传闻,终于原本坐山观斗的人再也坐不住了,纷纷加入这个有大把油水可摸的吞并行动。所谓蚁多可以咬死象,而正遭大劫的暗黑社本来就还没强大如象。就这一下,原本开始恢复的暗黑社受到巨大的压力,立刻就摇摇欲坠。
看着无数监视器中的战况,龙彦深深叹了口气,心中,两个月前那个晚上的无力感再次将他吞噬。看来,我的战斗只能到这了。他身后,一个美丽的黑发女子皱着眉,张了张口,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出那句最近说了无数次的话:“黑龙,你确定真的不调援军吗?”
拥有暗黑社13将以外的最高地位,作为组织干部的她很清楚,现在暗黑社看起来虽是接近毁灭,但这仅是总部的情况。事实上,不需要13战将全部出动,只需一名与他领下的一支精锐,就足以将这股讨厌的蚂蚁赶跑。但……
无力地摇摇头,龙彦虽是一脸疲惫,眼中却满是坚定的光芒。那是拥有信念的人的坚强。虽显得固执,却令人无力反对:“是。”
一个监视器中,防线已经接近崩溃。知道现在已损失不得任何一条战线,龙彦毫不犹豫地起身。见到这情景,女子也叹着气跟着站起。这时龙彦却拦住她:“我说过,你随时可以离开。”女子宛然一笑:“我也说过,我既然回来就没想过离开。”龙彦皱了皱眉:“这次不比以前,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,这可能是最后一战。”无所谓地耸耸肩,女子拉拉手中一条黑色软鞭:“在这里生活的人,有哪场战斗不可能是最后一战?”
闭眼,知道自己说服不了眼前的女子,龙彦走向门边:“那,保重。”收起笑容,女子神情严肃起来:“你也要小心。也许你不承认,但暗黑社是不能少了你的。”
龙彦没有回头,但女子能感觉到,贷身上腾起的阵阵斗志。外人不知道,其实总部此时还拥有最强的13战将之一——“黑龙”龙彦。